千江有水千江月

這本小說是民國六十九年度的聯合報長篇小說獎，描述女主角貞觀的人生成長經歷，以及她那個淳厚而深富人情的大家族。

這本小說的好，無庸我再贅言，篇首所附的評選委員會議記錄裡，已經針對此書的優缺點做了詳細的說明，我現在來談談印象深刻的部分。

貞觀的大舅在日據時代徵調到南洋當兵，三十年音訊全無，大舅媽奉養高堂，拉拔兩個幼子，誰知大舅竟在日本娶妻，榮歸故里；而大舅媽對此只有感恩，為了不違背佛前的立誓，不欺天欺地，她打算出家還願，她的婆婆哭著說：「我是寧可不要他這個兒子……妳是和我艱苦有份的——」一句艱苦有份，道盡老人家的疼惜與體貼，也見證這個大家族的敦厚風格。貞觀在這種環境長大，自然也有她性靈上的脫俗涵養，她愛她的家，離不了她的家，不管到了哪裡，她還是要戀家、回家。作者透過貞觀從小到大的生活，讓我們看到一個屬於那個年代的人情世故，若說貞觀因此而成長，我們是不是也能找回淳樸古風，讓自己的胸襟更加溫柔敦厚呢？

談到貞觀和大信的分手，我也要和評審委員一起抱怨了，怎麼大信才兩個月沒寫信來，一個水靈似的女子竟會發狂地撕掉他的信，然後一封莫名妙八個字的「妳這樣做，我很遺憾」的信，又讓她毫無理性地寄回他所贈予的禮物呢？如果大信只是氣憤貞觀向他母親轉達擔憂之意，那之前一再誇讚大信是個「恢宏大度、磊落豪爽、秩秩君子」，不就顯得可笑矯情？評審委員花了很多時間討論這一點，我比較能接受齊邦媛的說法：「以前的女子對命運都是委委屈屈的，靜靜悄悄的看中一個人就把感情拴上去，拴上去就生死以之，這是中國人的情緒。」書中提到貞觀是民國三十八年生，照理說到了二十四歲和大信分手的民國六十二年，那時代的女子應該已經不至於那麼「傳統認命」。但也許是自幼所受的家風薰陶，以及和大信那份極為知己的感情，這才讓貞觀有了傾盡生命的毀滅感吧？

若是真有貞觀這麼一個女子，今年她已經五十四歲了，回首前塵，相信她必然有更透徹的了悟之心；今日以我的眼光來看，大信並不是那麼的「好」，即使他有豐富的學養，但他過份自負，過份高傲，貞觀關心他，竟然被他解讀為打擊自尊心，從此兩人不聞不問，就算他是因為前段戀情而再度受傷，但未免也太獨斷而閉塞了。加上作者已在字裡行間暗示，兩人學歷和生活漸行漸遠，將來也是不太可能在一起的，我願意相信，適合溫婉靈慧的貞觀，並不是大信這等傲氣的男子，而是那位在貞觀生病時默默陪她的醫生。

一個故事，有它的時代背景，也有那個時代所賦予的深厚涵意，千江有水，千年有月，水流過人生，帶走百百種生命，留存在我心中的，依然是一份長長久久的深遠感動。